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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何处可依
       为了套近乎,江绾昕本是坐在严桉瑜身边的,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严桉瑜每说上一两句,她都微笑颔首。此刻严桉瑜忽然沉默下来,江绾昕却是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她试探着问严桉瑜:“姨母,新姨父对您可好?”

       严桉瑜的嘴角凝起一丝苦笑:“来做填房,又指望能够好到哪里去呢?”

       严凤瑜忙问道:“他待你不好?”

       “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也不稀罕我再为他多添一两个了。他娶我,不过是想要图个好名声,原六安计量局局长的夫人给他做填房,他走出去面上也有光彩。”严桉瑜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紧张地朝外头张望着,似乎深怕被人听了去。

       严凤瑜见她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便知她是不可能收留她们母女五人了。她原本也不指望严桉瑜的新夫家愿意收留她们,只是想在六安过度一阵子,好歹要等到她找到稳定的营生才能自力更生,可如今怕是连过度的机会都没有了。为怕严桉瑜为难,严凤瑜也就闭口不谈她们五人的不易,她问严桉瑜:“陶家的三个儿子可是省心人?”

       严桉瑜笑道:“相安无事,自然是还算省心的。”

       她话刚说完,江绾虞忽然一个健步跨到了她的面前。江绾虞不由分说地抓起严桉瑜的手,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新姨父欺负您?”

       严桉瑜慌里慌张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说道:“也就那么一次,你们不必大惊小怪的。”

       严凤瑜赶紧站起来,撩起她另一只手的衣袖看了看,新伤旧伤交错着,满是淤青伤痕。严凤瑜急道:“这哪里像是第一次,他分明没有认真待你。”

       严桉瑜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道:“能做好人家的填房也该知足了,他除了年纪大一些,喝醉了爱胡闹些,倒也没什么。”

       江绾昕目瞪口呆地看着严桉瑜手臂上的伤痕,一时间只觉得丝丝冷汗爬上了后背。她每天这般盛装打扮,出门去寻严桉瑜,为的便是指望着严桉瑜嫁个好人家,她也能跟着沾一沾光。刚才她听说陶家还有三个儿子,心里是止不住的喜悦,可如今见到严桉瑜的伤痕,一颗心却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指望依靠严桉瑜来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想到严桉瑜却是自身难保。江绾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严凤瑜道:“妈,姨母在这个家里不容易,我们还是不要给她在添麻烦了,我们快点离开吧。”

       江绾虞看了江绾昕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严凤瑜满是心疼地抓起严桉瑜的手看了看,眼角不自觉地滑出一滴泪来,原来她衣着光鲜的背后承受的是这样的折磨。严凤瑜闭了闭眼,不敢去看严桉瑜身上的伤。她别过脸去,对严桉瑜道:“绾昕说得没错,我们在这里久留,怕是要给你添麻烦的。”说完她便拉起江绾虞和江绾昕的手快步离开了。

       江绾虞忍不住回头朝严桉瑜看了一眼,随后对严凤瑜道:“新姨父年纪大些倒也罢了,却还是个喜欢动粗的,姨母这样实在不值得。”

       严凤瑜没有说话,拉着两个女儿径直往宅子外头走。江绾昕那双黑亮的眼睛时不时地朝四下里张望着,尽管她被严凤瑜牵着手,不得不快步跟着往外走,脚下却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沉稳矜持,一步也不曾急乱。

       三人直到走出陶家大门,江绾昕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她扶着鬓角叹息了一声,说道:“本是想要来投靠姨母的,如今投靠不成,母亲又要劳心劳力了。”

       江绾虞道:“哪能让母亲一个人劳心劳力啊,从明天起,我们都去医院挣钱养家,吴妈一个人照顾坤秀足够了。”

       江绾昕道:“你难不成打算在六安留一辈子?这里地域狭小,连几家像样的工厂和公司都见不到,除了做看护妇,我们怕是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不暂时留在六安,我们又要去哪里呢?我们如今的存款,怕是连几张船票都买不了。我今天本想同你们小姨借一笔钱周转的,可她如今自身难保,我们只能靠自己了。”严凤瑜叹息道。

       江绾昕道:“姨母虽过得不如意,但至少表面的光鲜还是能够维持的。我们同她借些钱周转,姨母不至于拿不出来。”

       江绾虞道:“只怕表面也是不光鲜的,你没看到她身边跟着的两个佣人,何曾拿正眼瞧过她?我原想着姨母有了新归宿本是好事,可如今这新归宿却是个只会动粗的糟老头子,实在是不值得的。”

       严凤瑜深怕被陶宅的人听了去,忙拉着江绾虞拐过了巷子。她往江绾虞额头上戳了一记,说道:“这话说不得,小姨毕竟还年轻,不改嫁无处可依,如今她也算是有个依靠,不至于流落街头。”

       江绾虞不以为然:“女人并非嫁人一条出路,小姨孑然一身,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她选择依靠男人,是因为不曾想过给得一个自我生存的机会。”

       严凤瑜听到这话,顿时面色一沉:“少胡说八道,女人不嫁人,哪里来的出路?我们如今也不过是找个过度的营生,你总这样抛头露面也是不能够的。”

       “我做看护妇算是抛头露面,医院里那些护士又要如何自处?”江绾虞说着挣脱开了严凤瑜的手,“妈,你和二姐先回去,我得回医院了。”

       严凤瑜却是挣脱开了江绾昕的手,一把拽住江绾虞的胳膊,说道:“你先歇上几日,我替你去。”

       这一次,江绾虞并没有坚持,她的确是有些疲倦了,想要好好歇上一两日,因此便让严凤瑜暂时顶替自己两天,她回到旅社蒙头睡了一下午。这一觉她几乎从正午睡到了傍晚,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

       房间外头是江绾昕在同吕坤秀说话,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很轻,似乎是江绾昕特地压低了声音,兴许是深怕打扰到自己吧。江绾虞穿上鞋正准备开房门,却听吕坤秀说道:“为什么要去舅舅家?山西还有小洋楼。”

       江绾昕道:“山西的小洋楼是租住的,父亲走了,洋楼自然也就断租了,我们是进不去的。坤秀,你想不想学西洋琴、学英文?”

       吕坤秀笑道:“自然是想学的,姐姐们都读过私塾,我却一日都没有读过。”

       “我们投靠了舅舅,你想学的舅舅都能满足你,留在这里,我们却是连一口饱饭都快指望不上了。母亲最是心疼你,你去同母亲说,她才会愿意带我们去投靠舅舅。”江绾昕刚说完,就看到江绾虞拉开房门走了出来。

       江绾虞道:“去了舅舅家,便是寄人篱下,我们想要堂堂正正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怕是不能够了。”

       江绾昕道:“寄人篱下总比留在这里费心谋出路强,母亲身体弱,去医院做看护妇实在太过为难她了。”

       话音刚落,两人便看到严凤瑜提着一只牛津布的手提袋回来了,只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连舒展着手臂迎面而来的江坤秀她也没有瞧见。严凤瑜把手提袋交到了江绾昕手里,独自一人进了房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江绾虞走进门去,替严凤瑜倒了一杯茶,问道:“妈,出什么事了?”

       严凤瑜抬起头看了江绾虞一眼,说道:“从下个月开始,医院要实行改革,没有护理证,怕是做不了看护妇了。刚才我回来的路上去了不少地方找营生,却都是不肯接纳外地人。我们在六安,恐怕就要走投无路了。”

       江绾昕的眼眸亮了亮,她把严凤瑜的手提包递给了吴妈,快步走进房里,说道:“妈,我们去天津找舅舅吧,他总是肯收留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