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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枯木逢春
       严凤瑜本是不想去投靠兄长的,兄长守旧,这一投靠,只怕是一辈子的,就连几个女儿的婚姻,也得由兄长一并操持了。她一旦带着女儿们前去天津,便是欠了兄长一辈子的人情。可如今,她几乎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如果不早早地为将来做好打算,她们怕是连温饱都难以解决了。

       想到这里,严凤瑜开口道:“我先写一封信给你们舅舅,他如果愿意接纳我们,我们便早点动身。”她说着正准备给兄长严征程写信,却见一男人扣了扣门,那男人长相斯文,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身量虽不高,却是十分的健壮。男人见到严凤瑜,不由地朝她微微一笑。

       然而严凤瑜见到那男人,却是面色一红,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绾昕见那男人西装笔挺,脚上的皮鞋锃亮,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他的装扮并不俗气,可整个人总是给人一种俗套之气。江绾昕斜着目光打量了他几眼,随后小声问江绾虞:“他是谁?”

       江绾虞道:“妈之前做看护时候的东家长子,好像是一位粮商。”

       江绾昕听说他是商人,瞧他的眼神显得愈发鄙夷了些。

       严凤瑜站在房门口,与那男人说了一会儿话,在这期间,严凤瑜始终压低着头,似乎是羞于见他的。而那男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对严凤瑜有着说不完的话,他似乎是怕打扰到房里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江绾昕有心想要听一听两人在说什么,却只是稀稀疏疏的,无论如何也听不清。

       最终,那男人把一沓子钞票放到严凤瑜手里,二话不说便离开了。

       严凤瑜握着那一沓子钞票,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因医院改制,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只能靠着江绾虞赚得的那点微薄薪资过活。江绾虞却是时不时地出去转转,试图找到个营生来渡过难关。可各地各处一听江绾虞是从外地来的,纷纷摆手摇头,称时下动乱,实在不敢接纳外地人。

       江绾虞又回到旅社,与旅社的老板娘交涉,想要在旅社里做工抵债。老板娘一开始答应下了江绾虞,可还没等江绾虞走回房,却又立马反口了:“最近旅社里新招了一批帮工,我这里暂时不缺人了。”

       “不缺人,外头的招工启示怎还贴着?”江绾虞折回来,指着玻璃窗外面的招工启示问道。

       老板娘支支吾吾地说着:“我……我这不是忘了嘛。”

       江绾虞用满是狐疑的神情看了老板娘一眼,见老板娘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不由问道:“究竟是你忘了,还是有人拦着你,不让你招我做工?”

       老板娘一开始还有些心虚,但被江绾虞一逼问,她索性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其实我只是个管事的,这家旅社是杨老板的,杨老板要是知道我招你做工,怕是得把我辞了。杨老板如今同你母亲打得火热,他哪里好意思让你在这儿做工?”

       “杨老板?”江绾虞十分疑惑地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之前来旅社找严凤瑜的那个男人,她要是没记错,严凤瑜好像是称呼他“杨老板”的。她听说严凤瑜与这位杨老板打得火热,顿时面色一沉,胸口团了一股气。她狠狠瞪了那老板娘一眼,斥责道,“这话乱说不得,得坏了我母亲的名声。”

       老板娘却笑道:“他们两人一鳏一寡,还能乱说什么事?我们杨老板一直在暗里关照着你们一家呢,杨老板的心思可想而知。”说到这里,老板娘顿时戛然而止。她扭头朝迎面走来的男人看了一眼,便垂着头走远了。

       江绾虞原本也正要走,但见到迎面走来的是杨老板,便快步走了上去。她朝杨老板笑了笑,说道:“杨老板又来找我母亲?”

       杨老板笑道:“我新得了两张戏票,你母亲正好喜欢听戏,便想着约她一同去听。”

       江绾虞道:“还真是及时雨,她眼下去听一听戏散散心也好。”

       杨老板听江绾虞笑逐颜开地说这样的话,却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他指了指自己,问道:“你不厌烦我?”

       江绾虞一脸茫然:“我为何要厌烦你?你真心实意待我母亲,我可是看在眼里的。”

       “你的两个姐姐,可都是恨不得把我轰出去呢。我几次三番来找你母亲,她们总有借口把我往外头推,尤其是你二姐。”杨老板像是诉苦似的,同江绾虞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不易。

       江绾虞笑道:“她们把你往外推,你拼命往里头挤就是了。我母亲不推你赶你,你就厚脸皮些。”

       杨老板忽然觉得江绾虞十分的有趣,她不像江绾湄一样,做事一板一眼,恪守着大家小姐的稳重矜持。更不像江绾昕那样,给人一副高不可攀,贵人一等的倨傲模样。江绾虞虽然年纪比她们小,却更懂得贴人,她虽体贴的不是自己,而是严凤瑜,但至少她肯给自己一个接近严凤瑜的机会。

       杨老板朝江绾虞拱手作揖,笑道:“小姑娘,承蒙你关照我。”

       江绾虞笑道:“好生待我母亲,可别让她受了委屈。”说完她便蹭蹭蹭地跑上楼,替他去喊严凤瑜了。

       先前与杨老板一道出门去的时候,严凤瑜还是小心翼翼的,她心知江绾湄和江绾昕反对自己在这时候改嫁,因此并不敢明目张胆地与杨老板交往。她深怕惊动了隔壁的江绾虞与江绾昕,连高跟鞋都不敢穿,只穿着一双平底布鞋出门去了。

       严凤瑜一离开,江绾虞便又出了一趟门去找营生。她在外头跑了五个多小时,眼见着从天亮跑到了天黑,都没能找到一份满意的营生。江绾虞无奈回了旅社,一进房却见江绾昕正在收拾行李。先前被土匪劫财的时候,只有江绾昕的包袱毫发无损,因此她那些从宅子里带来的衣裳也都是一件也不落。江绾昕把衣裳摊了慢慢一床铺,此时正一件一件叠起来。江绾湄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地同她说着什么。

       江绾湄见江绾虞走进来,赶紧站起来,拉过江绾虞的手说道:“妈一天没见,是同你出门去了?”

       不等江绾虞作答,江绾昕已经愤愤道:“绾虞一个人回来,妈自然是同杨老板出去了。我们实在不能在这里久留,妈的名声早晚要被那杨老板毁尽了。”

       江绾虞眨了眨眼,问道:“妈什么名声要被毁尽了?妈即便改嫁那也是人家明媒正娶的,不是无媒苟合,就凭这一点,就没人敢乱嚼舌根子。爸虽走了没多久,可妈的不易,我们是看到了的。她是为了我们在做打算。只要杨老板肯真心实意代她,我们就该支持她。”

       江绾昕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看着江绾虞:“支持她?那不是等同于让叔伯们看笑话吗?我们并不是走投无路,天津还有舅舅,妈完全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养活我们。”

       江绾虞笑道:“去天津,二姐是名正言顺的表小姐。留在这里,二姐至多只是个杨家的养女。二姐要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可你为妈想过吗?她在天津,一辈子都是寄人篱下。”

       江绾湄有些赞同地看了江绾虞一眼,其实江绾昕想要的只是做个名正言顺的二小姐,哪怕是个表小姐,也胜过养女。在她看来,只有做堂堂正正的小姐,将来才有出头之日。她的确是未曾考虑过严凤瑜的将来,一辈子寄人篱下的滋味,那是不好受的。尽管江绾湄也不希望严凤瑜改嫁,可毕竟出发点不同,她只是不希望严凤瑜背负骂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