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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装傻充愣
       江绾虞被吴妈搀扶着进了宅子,她刚进后院,大小姐江绾湄和二小姐江绾昕听闻江绾虞护送江天业的骨灰回来,两人都抹着眼泪水往前院赶。江绾虞迎面撞上江绾昕,见二人哭得不能自己,她刚收住的眼泪水又顷刻间似决堤了一般。刚才多半是为了做给江天寿看,如今当真是情不自禁的。

       江绾湄问道:“母亲怎么没有随你一起回来?她可安好?”

       江绾虞回头看了看,见院外无人,院子里又都是些可信的人,这才说道:“母亲和妹妹都好,我先回来料理些事务。”

       江绾昕的脸上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愁容,她抹着眼泪,断断续续道:“父亲这一走,让我们如何是好?”

       江绾虞心知江绾昕在顾虑什么,她此刻并没有功夫理会二姐。她一面拿帕子用力擦干眼泪水,一面狠狠咬了咬牙,逼迫自己将眼泪水收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情绪,这才继续说道:“大姐,如今宅子里账上的事谁在管着?”

       “我在管着,伯母替我把着关呢。”江绾湄说道。

       江绾虞轻轻颦起秀眉,一手各挽上一位姐姐,进了江绾湄的房间。吴妈迅速关上了房门,站到外面去把风。江绾湄和江绾昕见江绾虞一脸凝重,不由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江绾虞道:“明天大姐把宅子的账目本悄悄送到我房里来,这件事不能让伯母和账房先生知晓。父亲走前交代我防着伯父和族里的长辈们,我们先将账目盘一盘,要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至少还能想法子为我们一家安排个将来。”

       她们的父亲江天业膝下没有儿子,按照旧时的规矩,的确是该将家产交到族里,由族人们派发的。她们作为女儿,是一分一厘都得不到的。可如今不少洋人进来,带进了一些新思想,洋人宣称在他们的国家里,女儿家与男儿家是平等的,哪怕是遗产,也都是等分的。江绾虞很是赞同这样的思想,她们虽是女儿家,但都是江天业的女儿,完全有理由继承江天业的遗产。江家大宅,以及江家的所有财产都是江天业为官期间一手攒得的,岂能随意分给外人。她们这是在为自己争取,也是在为江天业争取。

       江绾湄却依旧受旧思想的蒙蔽,对于江绾虞说出此番话来,不由地感到诧异。江绾湄劝说道:“妹妹,这可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我们将来自然是得不到遗产的,你可别同叔伯们闹僵了才好,我们还指着他们养我们一家呢。”

       “是规矩,却不是律法。如今的律法可有一条说明女儿家不能得遗产的?既然没有说过,我们讨要一二也是理所应当的。”江绾虞斩钉截铁道。

       江绾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也没有一条律法说过女儿家可以分得家产的。”

       江绾昕凤眸微转,她朝江绾虞看了一眼,眸子里闪现出一丝亮光来,但很快又随之隐没了。她似是赞同江绾虞的话,却又有所顾虑:“三妹妹的话是没错,但现在我们指着伯父一家呢,三妹妹千万不能同他们闹僵了才是。”

       江绾虞道:“他们不闹,我自然是不会闹的。”江绾虞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有些惶惑。两位姐姐自幼跟着伯父一家,可以说是被养在深闺里的金丝雀,一言一行都是听从伯母婶母的,很少接触外头的那些新思想。这江宅虽是她们的宅子,却终究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因此便更是过得谨小慎微了。而自己因为当时年纪小,被母亲带在身边,跟着江天业一同去了山西上任,她活泼好动,小小的洋楼是拘不住她的。所以她成天去外头“抛头露面”,也因此认识了不少新派人物,接纳了不少新思想,对于姐姐们的守旧,她更是不敢苟同。

       此时此刻,她没有精力同姐姐们说这些事,她如今只求赶在严凤瑜回来之前处理完江天业交代的事,她这是在同时间赛跑。她想了想,对江绾湄道:“大姐还是先把账本给我送过来吧,但愿是父亲多虑了,后头的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江绾湄便把近三年多的账本送到了江绾虞的房间里,江绾虞点着灯,几乎废寝忘食地忙活了一天一夜,总算是把账本都核对完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捧过吴妈递来的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小米粥,这才叹息了一声。

       吴妈问道:“三小姐可有查出什么?”

       江绾虞道:“这账目显然是不对劲的,也不知道大姐是有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根本没上心,每年的春衣秋袍支出都赶上两年的冬袄子支出了,还有那些柴米油盐,我在山西也是帮母亲管着账的,难不成这里吃的是黄金打的米粒。”

       吴妈道:“兴许大小姐是没有上心,这事三小姐可不能自己出面,得同大小姐通个气。”

       江绾虞摇了摇头,十分郑重地看着吴妈,说道:“这事谁也不能说,我得再查一查,要是确认了是旁人做的假账,我也只能使软刀子了。”

       吴妈看着江绾虞那张精致秀气的小脸上闪现出来的无畏,不由地唏嘘,江天业一走,这江家恐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了。

       虽然江绾虞在账目上查出了不少漏洞,可毕竟都是些没有证据的条目,江绾虞要是把账本送到伯母面前,倒像是自己在无中生有了。因此她把账本还给了江绾湄,什么也没说,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山西,让严凤瑜带着四妹回来。

       严凤瑜却是当真大病了一场,信送去没多久后,她便回了信,信是江坤秀代笔的,字迹稚嫩小巧。严凤瑜在信上称自己暂时无法启程,关照江绾虞吃好喝好,意思便是“按兵不动”,一切都等她回来了再做决定。

       然而江绾虞一直等到过了江天业的七七,严凤瑜都没有回到徽州来。江绾虞是个急性子,她只怕严凤瑜要是再不赶过来,江天寿就要带着人伺机而动了。她思来想去,打算先下手为强。

       这天江绾虞正准备出门去,就见江天寿和伯母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伯母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米黄色旗袍,因为江天业刚走没两个月,她为怕落人口实,倒是不敢穿得太过招摇的。她一进门就对江绾虞道:“绾虞,你母亲没在这里,有些事我们无法同她商量,只能找你们三姐妹先说道,听一听你们三姐妹的意思。”

       江绾虞心知他们接下来的话,她却是选择装傻充愣。她眨了眨眼睛,说道:“伯母说得是,我母亲不在,有些事我也无法同她商量,我只能找伯父和伯母说道。我想请个私教,教我学小提琴,哦,就是一种西洋琴。”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倒是把要说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江天寿不由地皱了皱眉,说道:“西洋琴的教习费那是相当可观的,如今我只听说过那些贵族小姐们在学,倒是没有寻常人家学的。”

       江绾虞道:“正是因为这样才好,等我学成了,我去做私教挣钱,这样的买卖是万无一失的。父亲走了,宅子里的收入只靠着伯父和叔父,你们的薪资微薄,怎么养活一家子人?”她把“薪资微薄”这四个字咬了重音,两个打如意算盘的人却是没有听出里头的门道来。

       江天寿和江天恒这两个米粮铺掌柜的薪资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养不活,只能鲸吞她父亲这个公款局局长的家产。伯母仔细回味,似乎是有些听出来了。她抽了抽面颊,却还是选择装糊涂。她拉着江绾虞的手,苦口婆心道:“可前期的教习费,那是一大笔开支呢。”

       江绾虞道:“开支是不小,但是宅子里的存款也是足够的。父亲走前略略算了笔账,他说宅子里留下四五千大洋应当是有的,要是少于这个数,定是账房先生出了问题。”

       伯母苍老的面颊再次一抽,她干干笑了两声,看着江天寿,一时间拿捏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