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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此生转折
       江绾虞记得母亲说过,将要立春前夕,那种乍暖还寒的季节很快便会过去,迎接她们的将会是一派暖融融的景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不会再有令人胆寒的冷。可江绾虞觉得,今年的春天恐怕是要迟到了,这般令人瑟缩的寒,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她把自己团在一张新制的珊瑚绒棉被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大声喊着“吴妈——吴妈——”。

       外头无人应和,只有嘈嘈杂杂的脚步声,急促的、紧张的、不安的、担忧的,仿佛是这府里所有的人都急着往小院里赶。江绾虞强忍着寒冷,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小袄子,外头又穿上了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迎面撞上了心急火燎的吴妈,吴妈一面替江绾虞揉着额头,一面道:“三小姐,老爷快不行了,夫人让你赶紧过去呢。”

       听到那“不行了”三个字,江绾虞顿时脚下一软。她如今才十二岁,正是需要母慈父爱的年纪,况且她与父亲江天业的性格最是相像,都是十分要强的性子,也自然与江天业亲厚些。她如今听闻江天业“不好”,顾不上理一理发髻便火速往东院赶去了。

       江绾虞赶到江天业房里的时候,母亲严凤瑜正靠在床边的一张软椅上哭天抢地,纵然严凤瑜的性子沉稳,遇事从不慌乱,如今却也是顾不得形象了。江绾虞见到此情此景,只知自己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她快步进了房门,走到江天业的床边,却见江天业此刻正睁着眼睛,满是悲痛地看着严凤瑜。他见到江绾虞来了,又将目光一转,十分艰难地张了张口,却是发不出声音来。

       江绾虞紧抿着唇,迫使自己不要落下泪来。她把脸凑到江天业跟前,把耳朵贴着江天业的嘴,说道:“爸,你且说吧。”

       江天业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似乎是想要抬起手,奈何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从自己使唤。他中风多年,除了喉咙还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来,说上几句不甚完整的话,几乎等同于是个废人了。他几次抬手不能,只得放弃,最终他又把目光落回到江绾虞这里,颤巍巍开口道:“绾虞,今早你祖父母来接我了。”

       听到这话,江绾虞身子一颤,大声说着:“爸又胡说,不许胡说!”尽管她知道江天业的身子怕是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可她到底还是不肯接受生离死别。

       江天业却是微微一笑,说道:“我从政多年,无愧于天无愧于地,这便足够了。你们不必为我伤心,我只求走得安稳些。等我走了,你早早地回徽州去,那里必然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一番话从一个中风的病人口中说出来,那般吐字清晰,有条不紊,更是令江绾虞感到惶恐。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她的父亲怕是真的已经熬不过太久了。她此刻只想让江天业走得安心些,那些哭天抢地在此时都是多余的。她十分倔强地咬了咬牙,对江天业道:“爸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的。”

       江天业依旧满是不安地看着江绾虞,他摇了摇头,眼角滑出一滴泪,那滴泪落在枕上,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很快,他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只恨没能留下个儿子,否则也不必担心自己走后,你们五人受人欺凌了。”

       江天业膝下无子是他一生的心结,他纵然很是疼爱四个女儿,可是在他看来,没有儿子的人生终究是不完整的。女儿养活九十九岁,始终不是自家人,唯有守着一个儿子,才能老有所依。尽管江绾虞一直不敢苟同这样的想法,但此刻也是不能同江天业辩驳的。她顺着江天业的话说下去:“既然爸没有儿子,那我们姐妹几个更是要强大起来,好好守护母亲才是。”

       江天业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见江绾虞将自己的一只手捧起来,交到了严凤瑜的手里。又见严凤瑜抹干了泪水,脸上强自摆出一副无畏的模样来,这才吐出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气。

       离乡在外的江天业走得悄无声息,严凤瑜未曾通知徽州的亲属,只是草草地设了灵堂,知会了与江天业交好的同僚,算是送了江天业最后一程。尽管严凤瑜如此做只觉得十分愧对江天业,但毕竟碍于那些对家产虎视眈眈的族人们,她也只能这般小心翼翼了。

       江绾虞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客人后,便带上行李箱,将江天业的骨灰盒装在一只梨花木匣子里,外头包上一层黑布,跟着吴妈上了汽车。她刚坐上汽车,就听到小洋楼里传出一阵凄凄愁愁的哭声,那声音很是哀婉,听得人一颗心都要碎去了。江绾虞心知是严凤瑜舍不下父亲,如今父亲过世,自己要赶去徽州报丧,留下严凤瑜和妹妹江坤秀两人,严凤瑜难免愈发胡思乱想。

       “褚管家,你还是留下来吧。”江绾虞想了想,对正要上车的管家摆手说道。

       褚管家停下脚步,有些担忧道:“可是老爷交代我跟着三小姐去徽州的宅子料理事务,三小姐一人回去,怕是应付不过来的。”

       江绾虞道:“我母亲这里更需要你,她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能料理家事。况且褚管家跟着我一起去,只会让那些人有所防备,倒不如留下来,我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褚管家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家口里说出来,他十分犹豫地看了看小洋楼里头,听着那极力压制却无从遏制的哭声,最终还是任由江绾虞自己上路了。

       江绾虞为方便赶路,只带上了吴妈和一个家丁,她虽是锦衣玉食的小姐,从没吃过苦,但这一次为了能够及早赶回徽州老宅去,她这一路上几乎舍不得歇一歇脚。吴妈看在眼里很是心疼,有心劝一劝她,可毕竟江绾虞如今正是同族人争分夺秒的时候,必定是不会听劝的。

       这一路上,江绾虞只住了一夜旅社,路过酒楼随便吃了几顿饭菜,其余时间都是马不停蹄地往徽州赶。尽管因为接连的赶路,她熬不住疲惫,发了烧,可她依旧不肯停上半刻钟。就这样,两天两夜的舟车劳顿后,几人终于感到了徽州。汽车在徽州老宅门口停了下来,临进宅子前,江绾虞对吴妈道:“我发烧赶路的事不要同任何人提起,以免叔伯们多心。”

       吴妈点了点头,扶着江绾虞下了车。几人刚把车钥匙交给守门的家丁,就有人从宅子里走出来了。来人是江天业的哥哥江天寿,江天寿见门口停了一辆车,只当贵客迎门,没想到竟是江绾虞。

       “绾虞,你怎么回来了?”江天寿本是寒暄,但当她见到江绾虞手里抱着一只大匣子的时候,不由地一愣。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是那种极力压制的喜悦里带着算计的光芒。

       江绾虞无视了他的眼神,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抽了抽鼻子,随后发出“呜”的一声,哭哭啼啼道:“大伯父,父亲过世了,我送父亲回家来了。”

       江天寿急急问道:“出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也不派人来报丧,就这样草草地料理了后事?”

       江绾虞一面抹眼泪,一面将匣子交到吴妈手里,说道:“父亲一走,母亲就病倒了,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和管家处理,我们也是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找人报丧了。”

       多设几日灵堂,派人报丧也不是什么难事,江绾虞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家,加上一个年轻管家,应当是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些事的。这般顾此失彼,可见她是个蠢丫头。江天寿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一派唏嘘。他抱过江天业的骨灰匣子,对江绾虞道:“你且节哀,我派人去定个日子,将天业的骨灰厚葬了才好。至于你母亲,等她身子好些了,我再派人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