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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卷:画布/钴蓝(二)
       周末,我们按计划集合在湘城大学的大门口,安哥、欧阳俊、易子梦还有我,看起来一个一个都是做了认真准备的,特别是易子梦,头上抹了欧阳俊的啫喱水,一根一根头发傲然挺立跟服了伟哥一般;有趣的是安哥,他穿了件凡客的浅灰带紫色菱形格子羊毛背心,里面配着浅蓝色竖纹衬衣,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色边框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只是跟他那张不苟言笑的法官脸颇为不搭。

       “怎么了?拙子。衣服有什么问题吗?”安哥诚惶诚恐。

       “没有没有!相当地帅,”我收住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是和你以往的风格不大相似。”安哥过去总是白色衬衣深色裤子黑色皮鞋,衬衣最上面的扣子都得扣上,腰带总是系在肚脐眼上方几公分的位置,皮鞋永远是双耳系带的,看上去如同从朝鲜来的考察团成员。

       “这是……欧阳俊帮我挑的,我也觉得……挺别扭。”

       “没有啊,安哥!这衣服穿你身上相当有型!是吧拙子?”

       “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看样子安哥是动了凡心了,”易子梦说,“不过我可告诉你,你打谁的主意都可以,就是不能打刘菁的,我已经预定好了。”

       安哥听了大骂易子梦“不要脸”,我们在旁边笑作一团。正闹着另一拨人到了,走在前面的是谢蕊寒,吴曲和刘菁紧随其后。

       “咦?怎么缺一个?” 欧阳俊帮我问道。

       “冰冰今天有事,来不了。”谢蕊寒回答。

       “给一家影城当模特去了!这小妮子倒是周末都不忘赚外快。”吴曲道出缘由。我正沉溺在自己小小的难以名状的失落中,突然被吴曲的大嗓门儿吓了一跳,“我靠!林安邦,今天很FASHION(时尚)啊!看不出来你虽然面相老成,但也是个帅哥嘛!”

       安哥的脸呈猪肝色,腮帮子鼓起来像含了两个鸡蛋,幸亏欧阳俊的一声“抓紧上车”及时化解了气氛,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刘菁跑到我面前,招呼道:“最近还好?”

       “百无聊赖,”我诚实地回答,“你呢?”

       “彼此彼此。”她“咯咯”笑道,牙齿如雪一样白。

       欧阳俊租了一台“金杯”商务车,七个人加上一些吃的喝的刚好装满。他又从别处借来一副烧烤架,一个铝锅,从超市买来新鲜鱼头、火锅料、穿好的生牛肉、鸡翅等,连啤酒和软饮都备齐了。你不得不佩服他的考虑周全办事细致。

       欧阳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首先他智商超群,这一点从他同时与几个女孩相处而没有发生任何难以收拾的状况便可以管窥一二,据说他是以应届最高分的成绩进湘大的,我们所知道的是,他每天把精力花在女孩子身上,却最高奖学金照样拿;其次,他的父亲是个市局级领导,母亲在银行上班,金钱和权力是他的家庭给他提供的两根让人艳羡的粗壮脐带;第三,他本人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浑身上下散发着阳刚之美,并无娇生惯养的“面”气和“粉”气。

       欧阳俊似乎跟谁都能称兄道弟,找谁帮忙都简单得跟打哈欠一般,即使是夜不归宿,宿管也睁只眼闭只眼(在其他人面前宿管可并非如此)。他善于团结别人并发号施令,让大家心悦诚服地跟他走。他身兼数职——团委书记、社团领导、反日联盟领袖等等,不一而足。

       他“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处理任何事情都显得游刃有余,而当他只身一人的时候,又显得孤独而敏感,他有时会拿着一沓照片或信件端详半天,有时会反复听一首曲子直到流泪(当然这只被我撞到过一回),甚至有的时候,他会问我是否相信生死轮回,是否存在因果报应这样的问题。

       我想,在他那青春明媚的外表下面,也有些阴暗如泥沼一般、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这是我们难以察觉也无力拯救的一个现实。

       欧阳俊的日记本扉页上记录了这样一段话:

       人是什么?一块软弱的墓碑,时间的牺牲品,命运的玩物,一个倒霉的影子。有时受到嫉妒的折磨,有时受到厄运的捉弄,剩下的只是黏液和胆汁。

       ——亚里士多德

       “拙子!给大家讲个段子吧。”欧阳俊看车上的气氛稍显沉闷,便鼓动我活跃一下。

       “好,那我讲个——有一只小白兔在树林里迷了路——”

       “停——停——停——停——”易子梦喊停都要重播四遍,“这个,都听过八——八百遍了。”

       “那我讲个易子梦吃粉的故事吧。”我挤对道,一看易子梦笑着没反对便讲起来:

       有天早上易子梦去粉馆吃米粉,“老板!下碗米粉。”

       老板说:“米粉卖光了,只有面。”

       “那我下——”这时老板以为他要下碗面,于是把面往锅里一扔,等做好捞出来才听到易子梦的下文,“下——下次再来。”

       老板瘫倒在地。

       大家听了爆笑。易子梦也不恼,只是笑着骂了我一句:“拙子,你——你大爷的!”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刘菁鼓动起来,周围立马起哄。

       “好吧,再讲一个,今天就贡献我压箱底的笑话吧!”我压根儿就经不住劝,把自己高中的亲身经历抖搂出来:

       有一天我吃坏了肚子,要上厕所,但手纸用完了,便找同桌女生要。

       “有没有手纸?我要上厕所。”

       “有!”女生很大方,拿出一卷纸来,很自然地问道,“大的还是小的?”

       我汗,问道:“小的还要纸吗?”

       全车的人都笑翻了,只有安哥在那里冥思苦想,“笑什么啊?就是啊!小的还要纸吗?”

       这下连司机都笑得抓不住方向盘了。

       吴曲一只手捂着肚子重复道:“没得救了,没得救了。”

       只有安哥在那里陷入沉思,看那阵势如同爱因斯坦在思考宇宙能量是否守恒的问题,周遭的笑声渐渐远离他的世界……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致已和湘城无关了:道路变得纤细,因为车少的缘故却更显得通畅,路旁是稻田,像乌龟的甲壳一般被长满毛豆的田埂划分成一块一块——并不规整,却错落有致。眼下正是秋收时节,稻田中有稻穗饱满等着收割的,如同盖上了厚实的黄袍,在阳光下反射着华丽的金光;有已完成收割的,田中只剩下桩子一般的齐刷刷的禾蔸,露出泥土的本色,数米高的草垛一个个如巨型甜筒般散落在田间,远远看去像极了欧洲童话中的城堡;还有些正在秋收的稻田,打谷机轰鸣,汉子们戴着草帽,将成捆的稻穗高高举起,再伸进机器中,动作如舞蹈般充满了张力和美感;待收的稻穗在村妇的镰刀下齐刷刷地、飞快地倒下,十分壮烈的样子;蝗虫和蚂蚱被端掉了老窝,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有攀附在树上、电线杆上的,也有撞在车窗上的,还有夹着泥土的清新气息飞进车内的,引得女孩们阵阵尖叫。

       车驰离了喧嚣,沿着蜿蜒的公路上山,公路的尽头是一所小学——只有两个教室,十六七套桌椅,桌子有的刷着红漆,有的刷着绿漆,有的干脆是木头的原色;椅子更是参差不齐,缺胳膊少腿,甚至有两“把”直接就是用砍断的树根替代。黑板上星星点点到处是被不知什么砸出的坑,平整的地方却大大方方写着“上”“下”“大”“小”“人”“口”“手”等简笔汉字。整座学校简陋得几乎让人心疼。

       “夏拙,”刘菁叫住我,悄声问道,“你身上带零钱了吗?”

       “带了,你要多少?”我有些疑惑地打开钱包,“这附近可连小卖部都没有。”

       “嘿嘿,我知道!”刘菁神秘地笑了笑,解开自己的钱包,把十块的人民币都拿了出来数了数,然后又把我的凑过去数了数,然后自言自语道:“刚好。”

       “你——要干吗?”我禁不住好奇。

       “干点有趣的事。”说罢拉着我的手冲进了教室,冲着每张课桌里放了十块、二十块不等的零钱。

       “想象一下:孩子们周一跑过来上学,看到课桌里的零钱,会有多开心啊!”说完刘菁自己开心地笑了。我也笑了,心想这真是个善良的女孩。